山茶花是冬天里最烈的性子。别的花都怕冷,缩在枝头不肯开,它偏要顶着一树红,在寒气里烧出一片暖意来。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山茶花落的时候,竟是一整朵一整朵地往下摔。
上个月路过巷口张奶奶家,她正蹲在茶花树下,一朵一朵地拾花。红的瓣已有些蔫了,边缘泛着锈色,她小心地捧在手心,像捧着一团将熄的火。“这花呀,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开的时候争气,走的时候也干净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地上果然没有零落的花瓣,一朵朵花完整地躺在泥土上,像是自己从枝头跳下来的。
张奶奶今年八十七了,老伴走了三年。她每天的事不多,喂猫,浇花,看天气。孩子们接了她好几次去城里,她都不肯。她说,这院子住了一辈子,墙根下坐惯了,换地方睡不着。我有时加班回来晚了,总能看到她屋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一小团光,稳稳地落在那扇旧木窗里,像秋天里晚开的一朵丝瓜花。
山茶花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还剩几朵在风里晃着,像舍不得走的老人。张奶奶说,落了也好,花不累,树也不累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,慢慢才觉出味道来——原来老去也可以是这样体面的事,不必零落成泥,不必任人践踏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挺着腰板开;该走的时候,干干净净地走,不拖泥带水,不给旁人添烦。
我有时候想,人这一生能做到这样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年轻时争奇斗艳不难,难的是到了暮年,依旧保持自己的姿态,不卑不亢,落落大方。张奶奶不懂这些大道理,她只是活着,像那棵山茶花一样,该开就开,该落就落。
夜深了,窗外的雨打在茶花树的叶子上,簌簌地响。明早起来,怕是最后一朵也要落了。(黄洁恒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