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两排梧桐,是这个小城里最老的居民了。
没有人说得清它们是什么时候种下的,街口修鞋的老陈说他爷爷小时候树就这么粗,这么高。我只知道每到夏天,梧桐的枝叶在空中交织起来,遮出好长一段阴凉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亮晶晶的碎光,风一吹,光斑就活了起来,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在地上游。
小时候最喜欢走这条路。放学不回家,和小伙伴们在树下玩弹珠,一颗一颗彩色的玻璃珠滚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梧桐的叶子很大,我们捡起来当扇子,也当伞,秋天的时候把它们叠在一起,说是烤鱼,那些无聊又珍贵的游戏,现在想来,竟是一生中最无忧的日子。
去年秋天,老街要拆的消息传了出来。说是要改造成商业街,梧桐树保不保得住,谁也不知道。那几天,我特意请了假回去看它们。梧桐正落叶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我忽然想起木心的诗句: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。”梧桐不说话,它们只是站着,一年一年地落叶,一年一年地发芽,见证着这条街上的悲欢离合。
修鞋的老陈说他不走,拆也不走,在这街上待了五十年了,离开了不会活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。隔壁卖早餐的王婶已经在找新门面了,她说时代变了,人得跟着变。我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酸酸的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梧桐叶落了一地,风把它们卷起来,又放下,卷起来,又放下。明年春天,它们还会再长出叶子吗?我不知道。老街还在,梧桐还在,可谁也不知道它们还能在多久。
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,再也回不来。就像那年的弹珠,那年的青石板,那年的梧桐叶。
